流金岁月
浙赣线战役之金衢饶抗战

前些天,女儿将远在广东读小学六年级的外孙期末考试写的一篇作文用微信发给我,要我予以点评。作文题目为《感受黄土地的滋味》。文章的立意、主线、结构、修辞都不错,老师给评了个满分。其中第四自然段是这样写的:

“想当年,日本鬼子踏上了黄土地,这脚印,这狂笑,玷污着黄土地。民众的哭喊声震醒了睡梦中的雄狮。毛泽东、朱德、彭德怀等革命先驱,用他们的胆略和智慧,率领人民捍卫了这一片黄土地。千百万革命烈士血沃中华,谱写了一曲曲同仇敌忾、抗倭御侮的壮烈篇章。东北抗联浴血奋战、平型关大捷、百团大战、新四军江南激战、华南游击纵队珠江恶战、抗战后期大反攻……一系列的胜利激励着中华儿女,无数仁人志士的鲜血使黄土地更加耀眼。这,就是伟大的黄土地。”

小外孙的作文勾起了我儿时听到的父辈讲述的“走日本”件件往事。大概是家乡方言的原因,老辈人总是将日寇1942年侵略家乡的事件表述为“走日本”。 一提起这段历史,父辈都是沉重地以“走日本那年……”开白。母亲多次对我说,你本来有一个比你大四岁的姐姐,可惜在走日本那年只活了三天。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1942年农历四月初二下午,地方政府通知老百姓转移,说日本鬼子已越过衢州,即将逼近广丰。第二天凌晨,即将临盆的母亲携带我年仅三岁的哥哥,与奶奶及本族邻居一道前往东南方向的山区避难,父亲因事未能同行。适逢雨季,第二天在山区丛林中早产。母亲自已咬断脐带,踩着泥泞的山路继续逃难。好不容易被一山区好心人暂时收留,但婴儿巳患上风病,无医无药,三天后就夭折了。

父亲为此事一辈子难以平静,直到耄耋之年,还与我絮叨“走日本”那一年的场景。祖父去世早,父亲从十三岁起即以织夏布为生,受雇于称为尚珍公的夏布行。政府通知百姓紧急避难时,夏布行许多成品及原料来不及运走,雇主让父亲帮其埋于地窖,因而不能偕妻儿同行。待到将地窖用泥土封存,日本鬼子己打到家乡所在地五都。

五都为广丰县(今上饶市广丰区)第二大镇,有公路穿镇而过,通往福建蒲城。从仙霞岭及铜钹山发源而来的丰溪河将小镇分为两半,河北岸为五都,南岸为六都(我家住六都)。河流宽百米,那时没有固定桥梁,连结两都的是一座由37座木船连接铺就的浮桥,汽车则由船只轮渡通过。为阻止或迟缓日寇推进,浮桥被抗日军民拆除并分散藏匿。日寇到达五都后,占据岸边黄家山和复沿山,架上机抢,朝六都田畈中的逃难百姓扫射。待父亲完成雇主使命后向大坞垅方向逃走时,子弹巳嗖嗖而至。幸亏那时父亲年轻机灵,耳边一响起机枪声,赶忙跳入路旁庙基的残垣下躲避。趁着枪声逐渐稀疏、日寇准备船只过河的间隙,父亲猫着腰跑过两里开阔地,进入山林,才躲过一劫。

在我十来岁的时侯,每到夏秋夜晚,总喜欢拿条小板凳,和邻居小伙伴到称为刷布坪的空地上纳凉,听本族老人尚乾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有聊斋,有今古奇观,但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发生在家乡的抗日小故事。讲故事时,尚乾婆婆往往会插几句民间俚语或顺口溜,增添故事的趣味性。直到六十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这么几句:“五月大水涨,五都打大仗,日寇端起旗,国军正的喱(来),鬼子开机枪,国军打快枪,枪子喇喇响,鬼子都死光……”

退休后回到老家伺奉老人,抽空读了一些内弟成献珍藏的《上饶文史资料》系列和借来的《广丰县志》,对1942年上饶—衢州—金华一线的军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情况有了进一步、更加完整的了解。


当年杜利特尔上校等美国飞行员在广丰的合影(广丰县档案局保存)

1942年初,太平洋战争盟军开始进入反攻阶段,日本侵略者物资匮乏、兵源枯竭的困境日益显现。国际盛传,盟军将在中国东南沿海登陆,开辟第二战场。4月18日上午8点,美国陆军航空队杜利特尔上校率领16架B-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起飞,两小时后飞临东京上空,几分钟后,爆炸声和浓烟笼罩这座城市。航空队在轰炸了东京、横须贺、横滨、名古屋和神户后,飞到中国上空,降落在浙江省内机场。时逢江南雨季,有几架飞机难以顺利着陆,飞行员跳伞。当日深夜,驻上饶的国民政府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打电话给岳星明,要他通知各地政府和部队,全力营救跳伞的美国飞行员。杜利特尔上校等5人乘坐的飞机夜晚坠落在广丰县壶峤乡苦坑,5人跳伞

着陆在广丰县境内的吴村乡前村,下溪乡周村、杨村等地,得到当地百姓的救援后被护送到国民党县政府,受到了县长张应石、县政训所教育长兼翻译俞伯岩等政府要员的热情接待,然后县政府派人将他们送往南昌。

日本本土首次被飞机轰炸,得知美军飞机还会从丽水、衢州、玉山等机场起飞,再次轰炸日本本土。日军第13军参谋长唐川安夫发出命令:“根据全面形势,必须立即摧毁浙江机场群。”日大本营命令,由泽田茂指挥 5个师团、3个混成旅、奈良支队和谷川正宪独立混成第17旅团等部,外加铁道和航空部队,于1942年5月15日发动浙赣线战役。从奉化、余杭等地沿浙赣铁路和富春江向衢州进发,其精锐部队以分进合击态势向金(华)兰(溪)地区挺进。日第11军集中到南昌附近赣江东岸,攻击西段,企图东西夹击,打通浙赣铁路线,摧毁浙赣走廊的中国机场。

为力保各个机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抽调第九战区的王铁汉第49军,刘绍堂第19军,萧之楚第26军和王耀武第74军加强第三战区。命令顾祝同统一指挥,加紧袭击日军。顾祝同实行内线作战,派兵分头阻击,意在以运动战捕捉敌薄弱部分实施各个击破或重创其一部。

在我方进行运动战阻击中,日寇显得凶悍顽强。即使我军捕捉到敌人部分兵力,敌军亦能坚持独立作战,使我军难以立即将其歼灭。而且,凭借其装备优势,一旦援军抵达,这部分被围敌军往往会向我军进行反包围。幸亏我军占据了天时(时值雨季)、地利(熟悉地形)、人和(民众支持),每次与敌激战后我军都能迅速脱离险境,转危为安。

5月23日,占领东阳之敌22师团向金华守军79师阵地发起进攻,我军凭借阵地防御之利,予敌以重创,从此运动战转为阵地战。

5月24日,各路日军先后抵达武义、金华、兰溪、建德一线,对金兰地区形成大包围。连续三天,敌70师团进攻金华,15师团进攻兰溪,我方坚决还击,战斗十分激烈。在兰溪战斗中,我21军146师工兵营在金兰铁路线上埋设地雷,于5月28日炸死了敌15师团长酒井直次中将及4名幕僚。以致赶到现场处理善后事宜的日军南京留守处的石川少惊呼:“现任师团长的阵亡,自陆军创始以来,还是首次。”

5月28日,守军63师撤出兰溪,29日,79师撤出金华。

5月30日,日寇22、15、116师团会师衢州北郊。我第三战区部署了86军16师、67师和49军、26军、28军、88军等部队用于衢州会战。

5月31日,敌军大举进攻衢州,意在尽快摧毁衢州军用机场。同日,南昌之敌11军开始东犯,企图策应东线日军进犯衢州。

6月3日,日军出动飞机猛烈轰炸衢州,地面部队攻入城内,老天发怒,半夜雷电轰鸣,大雨倾盆。衢州守军86军在副军长陈颐鼎(军长莫与硕擅自率军直属部队西撤)率领下,不顾敌军飞机、大炮、毒气轮番进攻,进入巷战,双方逐屋争夺,终日激战。16师参谋主任袁福崇、67师团长石破天等壮烈殉国。16师46团团长谢士炎中弹牺牲。受团长生前之命,营长宋汉武带领弟兄们与敌军短兵相接,十分骁勇,终因兵尽弹绝,于6月7日英勇战死。

有一史料记述,日军大举深入浙西后,沿途分兵防守,能对衢州进攻的兵力不足3万,而国军则在衢州及外围有5个军30万人,兵力数量敌劣我优,如果能决一死战,可望给以歼灭性打击。可惜兵临城下,指挥中枢突然改变决策,致使建立不久的抗战机场被毁,防守官兵牺牲2200余人。改变决策的原因是蒋介石制定的衢州会战计划事先未得到盟军驻华总司令魏德迈同意。魏德迈说,即使衢州会战取得胜利,日本在华军事行动也不会因此告终,何况这一胜利尚要付出许多代价,而且你们国家内部还存在许多问题,有生力量消耗掉,那是最大危险。因此,蒋介石改变了会战计划,放弃衢州机场。时任86军副军长兼67师长、衢州城防司令陈颐鼎后来在《衢州保卫战亲历记》中写道:“如在衢州地区与敌决一死战,是可以给敌军以歼灭性打击的,可惜兵临城下,中枢突然改变决策,致使耗巨资建造的飞机场付之流水,执行任务的官兵,白白送掉了两千两百多人生命。”也有不同说法,如岳星明在《浙赣战役概述》中说:“我方原定诱敌深入,在衢州与敌决战,但随着战势的发展和对敌之作战目的与规模的了解,判断日军这次作战只是摧毁丽水、衢州、玉山机场,并不能确保上述地方,攻击十分有限,为了减少牺牲,保存力量,待机给敌以更大打击,我方因此决定避免衢州决战,从此次会战结果看,这一决策无疑有它的正确性。”据1945年10月4日《新华日报》消息《军委会发表浙赣战役之战果我军毙敌两万余》看,此次诱敌深入的作战方针,还是可取的,虽然由于战斗打响后匆忙撤退,致使造成衢州守军伤亡惨重。

6月7日衢州陷落后,正面放开,日寇如入无人之境。11日江山沦陷,12日玉山沦陷,14日上饶沦陷,17日鹰潭沦陷。驻上饶中国军队于18日发起反攻,正碰上日军大城户师团将搜索据点推进信江水南,两军不而遇,日军火力猛烈,守军再次退守。

东线日军7月1日与南昌东犯之敌11军在横峰汇合,浙赣线被敌打通。日军大肆破坏机场,拆毁铁路,掠夺物资。第三战区主力转移到仙霞岭和二渡关一线,少部分转移到浙赣铁路北侧地区,不断侧击日军,进入持久态势。

上饶沦陷前后,日寇军机对第三战区所在地上饶城区及皂头等地进行了多轮惨无人道的轰炸,并在上饶城区及郊区实施烧杀淫掠,可谓无恶不作。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上饶人民自发组织起来,支援前线我军打击日寇,并拿起大刀、长矛、扁担、锄头作武器,英勇抗击凶残至极的日本侵略者。秦峰乡农民组成的抗日游击队多次袭击日军,毙伤日军多人,缴获战马两匹,手枪一支。8月13日,游击队配合军队在皂头象鼻山伏击,毙敌60余人,活捉3人。灵溪农民张家玉等4人用菜刀砍死1名进村作恶日寇。桥头村屠夫徐老四夜闯日军营房,用宰猪头杀死5名鬼子。

6月29日,日军攻入弋阳县城,广大民众与中国守军一道同日军进行了激烈的巷战,毙伤日寇400多人。7月11日,6000多民众抗日武装配合我军两个营,设计埋伏,在弋阳义岭与日军激战一天,歼敌200余人。

由1941年陆续从上饶集中营逃出来的共产党员刘诚、邓毅生、张广、李胜等人在玉山成立的铁路特别党支部,作出“立即收集国民党军队散兵枪支,组织群众进行武装抗日”的决定,并组成了百余人的抗日游击队,与日本侵略者开展游击斗争。共产党员姜耿华在下镇成立浙赣边区抗日游击队,出其不意地袭击日军,用大刀、鸟铳反击一支80多人的日军小分队,毙敌20余人。

7月间,6名鬼子窜至余干县扬港乡彭家抢劫,农民奋起反击,打死日军5人,缴枪6支。9名鬼子进犯余干县楼下村,被农民用大刀、长矛、锄头、扁担全部打死。

农历四月三十日,日军从玉山入侵广丰,农民自发组织的抗日游击队、大刀队、梭标队、鸟枪队进行抵抗。国军32师退守五都,以一个团的兵力在县城与五都的交通咽喉十字垅掘战壕抵御,日军飞机大炮向阵地轰击,步兵进攻,守军反击。次日日军两个排攻打上寺山、大塘山,某连守军沉着应战,待敌军接近阵地30米时,突然以猛烈火力射击,几乎全歼敌军。接着日军再投入两个排,仍大部被歼。日军又以一连兵力冲上阵地,守军官兵奋不顾身英勇展开肉博,最终全歼日军。十字垅阻击战计歼灭敌军300余人。

端阳节前一天,日军一个连向五都正东方向四华里的五峰山脚西塘村进攻三次,均被32师打退,于是日军调来一个团,分五路向五峰山、黄坞岗,七都尖,石灰山、拜藻进攻。守军105师英勇杀敌,五路同时打响,战斗持续两天,双方伤亡惨重。五月初六,日军改全面进攻为重点进攻,上午一部分进攻五峰山至牛牯尖一线,下午三时以少量兵力佯以牵制,其主力向白刀岗猛攻,白刀岗守军奋力反击,但伤亡惨重。又因适逢端午汛期,七都大桥被洪水冲毁,失去后援,105师全线溃退,向与浙江交界的嵩峰山方向撤退。五峰山遭遇战日军伤亡400余人,105师伤亡500余人。在撤退中途于十都乌岩山又打了一次漂亮仗,歼敌270余人。

日寇所到之地哀鸿遍野,所作之恶罄竹难书。在上饶姚坪乡(现并入石狮乡),日军把抓来的60多名妇女关押在西山庙,进行集体奸淫。强迫她们赤身裸体在庙前的百级台阶上爬上爬下,供他们观看取乐。在朝阳乡黄村,几十名日军野兽将40多名妇女押至一厅堂,奸淫后将这些妇女赶下池塘捉鸭取乐。在广丰十字垅,鬼子强迫一男青年奸淫其母,该青年坚决不从,母子被鬼子用刺刀杀死。

《广丰县志》记载,正在三岩中学(后改名为广丰中学)读高中的女学生俞慕英积极参学加抗日募捐、宣传活动,当被几名鬼子追赶逼近时,不甘受辱,纵身跳入水塘就义。

日寇将浙赣线打通后,由于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补给困难,处境日益危殆,只能龟缩在浙赣铁路沿线,不敢妄动,常常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7月底开始,日寇决定东向金华,西向抚河,全线退却。我第三战区抓住战机,即令所辖各军全线反攻,堵截、伏击退却之敌追击战中,我26军在上饶重创日寇2个联队。

1942年8月19日,中国军队收复上饶。

浙赣战役历时3个多月,敌方投入15万兵力,我方投入35万兵力。前期我取守势,后期我取攻势。敌方死伤2万余人,我方死伤1万余人,最终以日寇1942年8月底全线溃退告终。

在上饶,26军军长丁治磐将军令所属部队搜集日寇尸体500余具,在上饶火车站附近之五桂山,筑“倭子坟”一座。丁将军亲自撰书墓志,勒石碑记之,以坚定国人报仇雪耻之决心,并使世代子孙对日寇铁蹄践踏上饶的暴行永志不忘。

岁月荏苒,神圣的抗日战争已经胜利70周年,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已经自豪而骄傲地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为维护世界和平的一支重要力量。抚今追昔,我们更加怀念千百万革命先烈,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十四亿中华儿女唯有继承先烈遗志,弘扬革命精神,戮力同心,把伟大祖国建设的更加强大,才能告慰三千多万抗日英烈和遇难同胞的在天之灵。